少年被15人围殴，反击致2人重伤，为何无罪？

14岁的初二学生江某某因琐事被同学盯上，对方多次扬言殴打，最终纠集15人把他围堵在厕所，勒颈摔倒、骑在身上一顿群殴。江某某掏出事先藏在袖中的折叠刀（非管制刀具，刃长约4.5厘米）乱挥反击，致两人重伤二级、一人轻微伤。

被打的人反而成了"被告人"——反击要不要承担刑事责任？检察机关以故意伤害罪对江某某提起公诉，人民法院2020年7月6日一审判决认定正当防卫、宣告无罪。检察机关提出抗诉，后又在二审期间撤回，中级人民法院2022年11月9日裁定准许撤回抗诉，无罪判决生效。

指导性案例225号确立的两条规则

这就是最高人民法院2024年5月30日发布的指导性案例225号"江某某正当防卫案"（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编号2024-18-1-179-006）。该案确立了两条重要裁判规则：其一，因学生霸凌引发的防卫行为与相互斗殴的界分，应当坚持主客观相统一，综合考量案发起因、是否为主要过错方、是否纠集他人参与打斗等情节，结合同年龄段未成年人在类似情境下的可能反应来判断——不能仅因面对霸凌时不甘示弱、使用工具反击，就否定防卫意图；其二，判断防卫是否明显超过必要限度，要立足防卫时的具体情境，从同年龄段未成年人一般认知的角度，考虑双方力量对比作出合理判断。15人围殴1人，情急之下借助手边的工具反击，手段合乎情理，没有明显超过必要限度。

刑法第二十条怎么说：三个层次的规则

江某某被判无罪的依据，正是刑法第二十条。这一条共三款，构成三个层次的规则。第一款规定正当防卫：为了使国家、公共利益、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、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，而采取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，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，属于正当防卫，不负刑事责任。第二款规定防卫过当：正当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，应当负刑事责任，但是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。第三款规定特殊防卫：对正在进行行凶、杀人、抢劫、强奸、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，采取防卫行为，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，不属于防卫过当，不负刑事责任。

2020年，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人民检察院、公安部联合印发《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》（法发〔2020〕31号），进一步细化了认定标准。此后发布的多批指导案例，则为条文如何落地提供了具体样本。

成立正当防卫的五个条件

结合条文与司法实践，防卫行为要获得正当防卫的评价，通常要通过五道关口：一是起因条件，必须存在现实的不法侵害，既包括犯罪行为，也包括殴打、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等一般违法行为，但不能是凭空想象的"侵害"；二是时间条件，不法侵害必须正在进行，开始之前动手是"先发制人"，结束之后动手是"事后报复"，都不属于防卫；三是意图条件，行为人是为了制止侵害、保护合法权益，而不是借机斗殴泄愤；四是对象条件，防卫必须针对不法侵害人本人；五是限度条件，防卫行为没有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。五道关口中，实践中争议最大的，是意图条件（防卫还是互殴）和限度条件（有没有过当）。

特殊防卫：面对行凶，造成伤亡也不负刑责

如果说江某某案回答的是"限度"问题，指导案例144号"张某某正当防卫案"回答的则是"什么时候可以放开了防卫"。周某强因纠纷纠集三人，携带两把砍刀和铁锨、铁锤闯入张某某的暂住处，持刀砍向其头部要害。张某某抓起手边尖刀反击，致一人死亡；随后周某强逃出屋外仍挥舞砍刀，另一同伙还在屋外与其兄厮打，危险并未排除，张某某又出屋持铁锨将周某强打伤。一审法院以故意伤害罪判处张某某有期徒刑十二年六个月，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8年12月14日作出（2018）津01刑终326号二审判决，撤销原判、宣告无罪（入库编号2020-18-1-179-001）——一审重刑与二审无罪的反差，正是特殊防卫规则的分量。

该案的裁判要旨有两点：一是使用致命性凶器攻击他人要害部位、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行为，可以认定为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的"行凶"，适用特殊防卫——此时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也不属于防卫过当；二是多人共同实施不法侵害，部分侵害人已被制伏、其他人仍在继续侵害的，仍然可以防卫。

常见误区与实务要点

一是"谁受伤谁有理、谁还手谁有罪"。这是长期存在的误解。从指导意见到指导案例，司法机关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：认定防卫与互殴要立足防卫人当时的情境，不能以事后冷静的旁观者标准苛求防卫人。

二是不法侵害"暂停"不等于结束。江某某被群殴倒地后仍遭背后掌掴，张某某的侵害人逃出屋外仍挥舞砍刀，两案中法院都认定不法侵害仍在进行。判断时间节点，要看危险是否现实排除，而不是看动作有无停顿。

三是有所准备不等于主动挑衅。事先携带防卫工具、言语上不甘示弱，都不必然否定防卫意图，关键看冲突是谁挑起、谁在升级。

四是即使构成防卫过当，依法也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，而非与一般犯罪同等对待。

需要提醒的是，正当防卫是法律赋予的权利，但面对不法侵害时，能避让、能报警的仍应优先选择避让和报警，注意保全监控、证人等证据；个案情形千差万别，具体案件中的认定仍以司法机关的判断为准。

结语

从"于欢案"引发全民讨论，到指导意见与指导案例密集出台，"法不能向不法让步"已经从一个口号变成具体的裁判规则。刑法第二十条的三款规定并不复杂，难的是在紧急、混乱、恐惧的真实场景中准确把握它的边界——而这正是指导性案例的价值所在。